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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01月14日

亲 情 之 死

—— 读《弟兄》

□ 关立蓉

阅读数:37   本文字数:1862

《弟兄》文眼就是一个字:钱。在小说开头,秦益堂抽着水烟说:“老三说,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账的,应该自己赔出来。”这句话在文末又出现一次,与沛君的心境形成照应。秦益堂第一次抱怨兄弟的贪婪时,沛君“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”,两眼“慈爱”地闪烁。他的劝告也值得十分的玩味,“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,岂不是横竖都一样”。中国有一句古话“亲兄弟明算账”,从家庭经济的角度看,老三的抱怨合情合理,而沛君的劝告不过是空洞的道德感在虚张声势。

表面上赞颂了沛君和他的兄弟之间“鹡鸰在原”的手足情谊,但是从沛君的言行缝隙里,沛君的自私、精明表现得淋漓尽致。与其说沛君是道德模范,不如说是以邻为壑的虚伪世界孕育出的人格分裂者。

其一,知晓猩红热的流行时,沛君在办公室大声呼唤,向着同事宣布自己请的是“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”,虽然后文证明普大夫是个庸医,中医白问山却诊断得细致而严谨。滑稽的对比意味深长,沛君因为偏见和脸面葬送了兄弟靖甫的生命。

其二,沛君冠冕堂皇地发出“兄弟之间财务共享”的论调,但是细想之后,却令人哂然。沛君在公益局工作,表面上工作体面,但鲁迅浓墨重彩地描绘着他的工作环境,“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:断了的衣钩,缺口的唾壶,杂乱而尘封的案卷,折足的破躺椅,坐在躺椅上捧着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……”,沛君每日的工作不过闲聊,“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,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。”他只需每日慷慨地发表“兄弟为睦,家庭和谐”的言论。而他的兄弟则“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,外加九十三本作文,简直忙不过来。”沛君在只言片语中,泄露了他对兄弟的轻视,“这几天可是请假了,身热,大概是受了一点寒”,是否真的是只“受了一点寒”呢?当沛君走入兄弟的卧室,发现他的额头已经“热得炙手”靖甫不仅发热,而且发喘。

靖甫的信,成了沛君罔顾手足的另一重罪证。在病重之时,靖甫的两道眼光“异样地凄怆地发闪”,他开口询问“信吗?”这封信——《Sesame and Lilies》原来是他谋生的饭碗,他想译了书,到文化书馆去换一点钱。对比沛君平日轻松无聊的工作,读者绝不会想到两人的家境已经窘迫到了如此程度。更令人心酸的是,两人共有五个孩子需要上学,直到靖甫病入膏肓,沛君才冷静心神,从“鹡鸰在原”的虚空之中清醒过来。靖甫为自己搭建的空中楼阁即将坍塌,而没有了靖甫的奋力工作,自己的生活将陷入难以维系的窘境。这与开头的“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,岂不是横竖都一样”两相对比,形成绝佳的讽刺。

其三,文中有几个可怖的片段,“荷生满脸是血,哭着进来了。”“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着,但却是一个死尸。”他深知自己不过是一个言语上的巨人,行动上的矮子,没有勇气没有担当足以承担起整个家庭的收入,但是社会舆论的压力和一双双不怀好意的,像狼一样“迟钝又锋利”的眼睛,让他对一切不符合礼制的想法感到恐惧。梦反映了潜意识中的恐惧和压迫感,满脸是血的孩子、“神堂”、前来声讨的人们,无疑构成了他内心最深难以抑制的恐惧,这种恐惧一直蔓延着,足以压倒一切可感可知的人性。从表面上看,这是一部讲兄弟之情的小说,但是它的内核讲述着人性堕落,讲述着在礼制的桎梏中,人性逐渐僵硬、坏死。

其四,也是小说最为隐晦的一点,靖甫去哪了?鲁迅并没有明确地交代靖甫的结局。从靖甫的话里,似乎还有一种乐观的意味,“等我好起来……”。

文章的最后一段,是有一些蹊跷之处的。这一天沛君到班的时间很晚,快要下午了,“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,生疏了。”心理学上把这种“恍如隔世”的感觉称之为“精神疲劳”,是指由脑力劳动繁重、神经系统紧张程度过高或长时间从事单调、厌烦的工作而引起的精神疲怠现象。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,“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,便迎上去接在手里”,看到了“公民郝上善等”的呈件,东郊倒毙了一具无名男尸。种种迹象表明,这具无名男尸,就是靖甫的遗体。靖甫终是死了,而沛君为了省下一笔丧葬费,想到了一个非常“经济”的手段,利用公益局的职务之便埋葬自己的兄弟。虽然鲁迅一向反对大殓,《孤独者》一文详尽地描述了形式主义的丧葬对亲情的践踏,但是亲手将自己的兄弟抛尸荒野构成本文荒唐的顶峰,在瘴气迷漫的云雾里,每个健康的人都是小丑,都像沛君的“绿绣斑斓的墨盒”,从内心里开始生锈,像毒蛇一样吐着鲜红的信子,令人不寒而栗。

一个完全依赖道德而运转的社会是缺乏人性的,而鲁迅像一个引路人,带领读者从远到近,让我们看到了显微镜下的道德社会是一个恐怖的人间地狱,一个为了钱相互蚕食的原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