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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09月23日

从杜尚的《泉》到贾浅浅的《雪天》

□ 汪益民

阅读数:95   本文字数:2458

贾浅浅用两泡尿尿、一根黄瓜,搅得舆论场一阵狂风乱雨、地动山摧。众人口诛笔伐之后,除了成功地将作者阻止在中国作协大门之外,还有两个明显的收获:贾浅浅诗集卖火了,书价大涨,一书难求;二是网上讨伐的文章,可以出一本评论集。这三种结果,意义都不大,好诗(人)差不了,差诗(人)也好不了,诗集和作协都不是重要和唯一判定诗人及作品的标准,最终会由时间说了算。至于骂声一片的批评论集,其内容,大概只有一时的新闻价值,难说具有流传的美学意义,因为说的多为诗学以外的东西:比如体制,官场,文人的江湖,诗歌的发表,爹……

本地文友对浅浅体与浅浅事件,表现得比较迟滞与冷淡。我看出了这种态度后面的理性、理智与审美的成熟。(如东)作家群中写诗的不少,新旧(体)诗人们反应平淡,几乎未见大呼小叫。他们中很多人,可能更关注那些真正优秀的诗人与作品,比如江苏的诗人韩东、胡弦、麦豆、夏杰等,比如今年鲁奖诗歌得主的特色……笔者注意到读书群“安之书馆”有人发表了看法,观点比较冷静。读友“Noel Clapton”说:“作为一名当代诗读者,我澄清一下,贾浅浅不代表当代诗歌的实际水平。”该读书群群主刘先生表示:“”今天的人们,太容易被网络带偏。一个抖音一个短视频,就能建立一个强大的舆论场。而少了冷静的观察、阅读和思考……”总之,总体看,文友、读友们的诗歌审美正在变得越来越内行。

本来也不知道诗坛有个贾浅浅,但闻写诗的不写诗的,都在不同场合谈论浅浅体,并追问我的观点,我也就多看了几眼,也事后凑个热闹。评论那么多,也不在乎多我这几句。

我的看法是:多数人都在期待着诗歌带来崇高、意义、优美、教益,并为此紧锁双眉,苦思冥想之时,浅浅笑嬉嬉地“色”了一下,公然在肃穆庄严的殿堂之内撒了两泡尿。

仅此而已。

让人没想通的是,为什么浅浅的不正经,居然收到了她想要的效果,成功地惹恼了这么多人,引起了剧烈的反应。因为,她的这种手法,根本不是什么首创的新鲜玩艺儿,仅是对当代艺术的又一次拙劣的模仿。当代艺术的标志性事件,就是一个尿盆事件。1917年,纽约,一家名为前卫艺术的组织宣布举办一场画展,这场年度画展的目标是支持先锋艺术,杜尚搬来了一座最最最平凡的小便池,然后把小便池调转90度摆放,并在它的陶瓷表面签上假名“R. Mutt”,取名为《泉》,寄给了组委会,开始被拒绝了。几年后,被评论为20世纪最伟大的当代艺术。

其实人们崇拜的不是小便池这样“一件艺术品”,而是由杜尚带来的它背后承载的美学观念:“有规则,不艺术”。

以文艺复兴(本身也是艺术创新与革命)的古典主义绘画为代表,绘画变成了学院派的教材,充满了透视、明暗等条条框框的规定。当学院派的画家说,“这样画才对”的时候,规则变成上帝,画家们作为“人”被消失在画布之后。

18世纪中期之后,西方绘画从未停止向学院派之外的领域大胆探索。莫奈用朦胧的色块捕捉转瞬即逝的瞬间,从此印象派启航。塞尚挑战传统的透视法,用颜色表达空间,后印象派因此诞生;毕加索用多个视角看一个物体,画出支离破碎、荒诞不经的人物和景色,立体主义审美风靡一时……杜尚则更为决绝,他用一个小便池来宣言:割裂与古希腊和文艺复兴以来的传统血脉关系,消解任何价值体系。按照一般习惯,艺术品必须要有表现主题,要有艺术家的创作过程,应当激发受众审美情感。而《泉》打碎了这一切。当然,艺术评论家从未停止对这样的当代达达主义进行反思和批判,使得这样的反传统作品从来没有成为主流艺术。

在中国诗人中,以下半身挑战传统美学,挑战正统价值体系的作品也有不少。请看2006年伊沙的《车过黄河》:列车正经过黄河/我正在厕所小便/我深知这不该/我应该坐在窗前/或站在车门旁边/左手叉腰/右手做眉檐/眺望像个伟人/至少像个诗人/想点河上的事情/或历史的陈账/那时人们都在眺望/我在厕所里/时间很长/现在这时间属于我/我等了一天一夜/只一泡尿功夫/黄河已经流远。由于之前写黄河,都饱含着崇高、苦难、民族、母亲等宏大情感,伊沙的这首作品一经发表,立即被人追捧为传世佳作,认为是“开创了口语诗的先河”,一时间好评如潮。但正如所有的达达艺术一样,轰动效应之后,人们也开始理性对待传统与颠覆。因为我们可以接受伟人被拉下神坛,伟大的诗人被拉下神坛,但作为诗歌的大国,我们无法接受诗歌被拉下神坛。因此,伊沙的这首大作,还是被列上了2006年度的庸诗榜。

杜尚的尿盆火一次就够了,伊沙的一泡尿热闹一下也是未尝不可,到了浅浅,本应当已经不会再有引起轰动的动能。

需要指出的是,我们批评浅浅体,只是看到她的作品只是一次并不高明的尝试,但是我们仍然捍卫作者的创作权利。“道在蝼蚁,道在稊稗,道在瓦壁,道在屎溺”《庄子.外篇.知北游》,当东郭先生听闻庄子如此回答他关于道在何处的疑问时,也只是默不作声地“不应”而已,我们何必大惊失色,大呼小叫。我们的一代伟人也曾在诗词中写进“不须放屁,试看天地翻覆”,至今未见多少诗人提出异议,反到是被很多人奉为绝妙佳句,认为“其中活泼生猛气息,远迈古人”,为何到了一个小女子那里,就断断不可以尿入诗,入了诗,就是污秽不堪,俗不可耐,犯了多大的天条律令一般?

诗歌审美与写作也需要不断“破执”。有人将诗歌分为旧体诗与新诗,又有现代诗、古典诗,口语诗、书面体,民间立场、学院派等等分别。在我看来,只有两类诗人,本体论诗人;认识论诗人。前者以为诗歌存在着现成的标准,自己在追寻与着那模仿样的标准:比如模仿着唐宋,或者依照着某些成名的诗人,他们发表的公认为优秀的作品……他们努力追寻,刻苦学习,自问自己的差距。另一类诗人则在认识论上对待现代诗写作,人已变成诗歌的尺度,对传统的美学时刻保持着审慎和警惕,以人的知性为诗歌立法。诗人通过“写”这样一个动作“成已”,每天达到前所未有的自我。如果贾浅浅有着挑战正统的初衷,不管她是否达到了她所要的结果,也不管她是否有意无意落入了模仿前人的窠臼,我们应该视其的写作为正当。从这个角度说,浅浅体的总总不是,显然是被无限放大了。

对于一个不成熟的,并不能代表现代诗主流的个体的作品,我们无需兴师动众。一拥而上,将浅浅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,有这个必要么?